(45)立后(上)(2 / 2)

少时的黏糯乖顺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上位者的姿态,满是审视与不悦。

欢然抬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相思,眼中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清澈光泽。相思顿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,仿佛自己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也在某个御花园的角落,看见周述时,是不是也曾这样毫无城府、赤诚坦荡地看着他?

欢然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:“公主怎知奴没有劝谏?”

夜风吹起少年身上宽大的锦袍,依稀间还能瞧见他手臂上新伤旧疤交错,恍惚间让相思回忆起许安平如何对他又打又骂的样子。

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,相思始终无法清晰明了。

欢然话语温柔,像是细水长流的清风:“陛下圣心独断,又岂是奴一个卑微之人可以左右得?”他说完,又轻轻一笑,声音如同丝绸般柔软,带着几分满足依恋:“再说,奴只希望看到陛下开心。外面的那些事奴不懂,奴只愿意永远陪着陛下。”

五天后,许安平昭告天下:

朕即天命,万物从敕。御前侍中欢然,虽阉竖之身,然枕席殷勤,伏侍称意。今立为宸极皇后,摄六宫事,佩双凤金印,同享太庙。

朕既决,无需廷议。九卿有妄议者腰斩,史官敢非议者族诛。

其原有职衔如旧,另赐九锡,加万石。

钦此。

建武二年,冬末血日

许安平的行为,显然是激起天下民愤。

自古以来,男皇后之事从未见过,何况许安平的举动竟是如此公开与张扬,简直是在挑战天规。这一消息像把沾了蜜的匕首,先是甜津津地划开礼法金帛,待人们惊觉时,早已在宗庙社稷的肌理间剜出血淋淋的豁口。

太后因此病情再度加重,口口声声念叨着要亲手将这个逆子斩于剑下,多少次差点气得背过气去。她痛心疾首,怒不可遏,但许安平依旧泰然自若,毫不为所动,反而开始筹备立后大典,宛如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。

相思也是焦急万分,心如刀割。

许安平的所作所为,根本就是撼动了国本,他不仅辜负了先帝的遗训,更是辜负了所有对大齐忠心耿耿的百姓。

她来回踱步,心中焦虑不已,连珠见状,轻声劝道:“公主,您若再这样焦躁,对腹中的孩子可不好。再者,驸马也快回来了。您要叁思而行啊。”

相思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,手指轻轻地触碰那柔软的曲线。那种微妙的感触,既是生命的跳动,也是情感的延续。她怀中的这个孩子,承载着自己和周述之间深厚的感情,也承载着她作为大齐公主的责任与使命。

眼前发生的这一切,她不能坐视不理。
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情,终于沉声说道:“盛宁、苏禾,即刻送我入宫。”

“公主,”盛宁急忙劝阻道,“驸马爷早前曾说过,若没有皇帝和太后的召见,您实在不必前往宫中。”

“备轿。”相思的声音像是从冰河底捞出来的,惊得廊下挂着的鹦鹉都噤了声,面色也瞬间变得无比肃然,那张一直温婉柔和的面容,第一次展现出作为大齐公主应有的威仪与责任,“我身为大齐的公主,岂能眼睁睁看着帝王如此胡作非为?此事关系国运与社稷,关乎先帝遗志,岂容我坐视不管。你们不必再劝,我自有分寸,尔等不得违令。”

盛宁与苏禾见她态度坚定,无奈只得遵命,陪她一起前往宫中。

宫中气氛沉默压抑,内侍匆匆走来,焦急地低声说道:“皇帝正在批阅奏章,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,公主可千万不要为难奴才们。”

相思直挺挺地跪在养心殿前的金砖地上,大氅铺展开来,倒似泼了一地浓墨。鎏金匾额上“中正仁和”四个字在细微的日光中泛着冷光。

“臣妹求见圣上。”

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,许久,紧闭的朱漆门扉突然泻出一线暖光,混着龙涎香的暖意蛇一般缠上她冻僵的指尖,屋内传来许安平懒洋洋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